记在大学的最后一个晚上

收拾着行囊，忽然发现大一刚进校时的照片，那时的我还那么的青涩，短短的头发和军训留下的黝黑的肤色，忽然觉得这一切仿佛就在昨天。于是心里颇不平静，点燃两年都未曾碰过的香烟，漫无目的地在校园漫步。一轮满月淡淡地洒下银光，却被淹没在昏黄的路灯中。于是沿着泮池，追寻逝去的青春。
沿着泮池，是一条蜿蜒的曲径，绕成一个圈，将泮池围成一轮新月。婆娑的树影在柔和的灯火下飞扬起舞，就像那盛唐的仕女，挥舞着长长的衣袖，跳着一曲《念奴娇》。“力士传呼觅念奴，念奴潜伴诸郎宿。须爽觅得又连催，特赦街中许燃烛。春娇满眼泪红绡，掠削云鬓旋装束。飞上九天歌一声，二十五郎吹管逐。”妖娆的枝叶偶尔搂过一缕灯光，却仿佛让我看到千年前的念奴娇在玄宗面前跳跃、旋转。
走着走着，就看到了那座无名桥。天天从它背上踏过，感受着它的厚实与稳重，我却从来没有想过去问问它的名字。或者它有，可是从前的我太过匆忙太不在意，一直到今天，才发现，其实它已经深深地烙在我的心里。桥下的红鲤悄悄地游过，偶尔跃出水面，拍打出一片浪花，仿佛在宣示着自己的存在。而桥边的鸳鸯、天鹅和孔雀们都睡了，“咕咕咕”地说着梦话，似乎还在回味着白日学生们面包的滋味，又好像在回忆情侣们的甜言蜜语，天长地久。
继续沿着湖边前行，便看到了藏在阵阵树叶后的美院。诡异的建筑风格，成片的曾经完美如今略显残破的雕塑，似乎又让我回到了昨天，那个还在听学长学姐讲美院鬼故事的昨天，那个勇少年夜探美院的昨天，那个已经很遥远的昨天。我静静地，默默地游荡。路上的行人不多，我却都能在他们身上看到我昨天的影子，那仿佛就是一个个青涩的自己，背着书包，有时骑着车，有时慢慢踱回寝室。真好，我想，真好！
月亮更高了，天空中却不时亮起闪电，微风也渐渐大了，我却背着手，慢慢彳亍，闻着青草的暗香，回味四年来的点点滴滴。
穿过美院边的大桥，看到了我熟悉的一排排的教学楼。我曾经笑过它们长的像一个个棺材板，曾经宁愿躲在被子里睡觉也不愿走上几步来这儿上课，现在却只能从它们面前走过，透过它们漆黑的窗口，想象自己坐在教室里，耳边夹杂着老师和同学的声音，手里飞快地写下笔记。可是，这种习惯了十七年的生活突然一去不复返，而直到失去的时候，我才想起来它的珍贵。忽然觉得脸颊上一凉，似乎有一滴水滴滚落，分不清是泪水还是刚开始滴落的雨滴。于是伸手想去拭干它，却发现越擦越湿，就连视线也模糊了。
然后来到图书馆前面的大广场。半圆弧形的图书馆静静地矗立在那里，耳边是国旗飘扬的噗噗声，而那座大大的钟塔一言不发地拨动着指针，好像在提醒我今夜是我大学生涯最后一个夜晚。四年前，当我刚踏进大学不到一个月，就因为耍帅而在广场上从自行车上重重地摔了下来。臼齿断了一根，下巴缝了十几针，半边脸血肉模糊，头上包着纱布包了一个月。那时的我，好像觉得这大学充满晦气，怪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填志愿就填了这个学校。可是今天，我努力去那时在空中留下的淡淡的血腥味，嘴角微微上翘，泪水却终于止不住的涌出，不是为了当年的痛楚，而是为了即将的离别。
不一会走到了喷泉边，今天晚上它静悄悄的，似乎不忍心去打扰这份夜的安宁，可我透过倾泻而下的月光，却好像看到了挂在它上头的彩虹，赤橙黄绿青蓝紫，夹杂着水珠的清香，将我包围，带我继续向前走，就像我第一次来到学校那天一样，把我引向益新。昏暗的灯光下，好像站着三个学姐学长，微笑着帮我签到，给我一张学生证，用悦耳的嗓音低语：“欢迎来到上大，欢迎来到管院！”可一眨眼，他们都没了，只剩下益新食堂前零散的单车，和在上大第一次吃饭的回忆。
穿过西门，一转弯就来到了宏基广场。夜色淹没了白日里熙攘的人群，偶尔几家小店还亮着灯，等待顾客的光临，屋里似乎还传出酒后的引吭高歌与哄堂大笑。四年来，我见证了老店的关闭，新店的开张，看过城管的功力，小贩的叫卖。人群一批一批地来，又一批一批地走，唯一不变的是它的包容和活力。昨天我还在广场上和乐队一起吼叫，今天我们却都已经各奔天涯。忽然想起刘希夷的《代悲白头翁》中的四句：
年年岁岁花相似，
岁岁年年人不同。
寄言全盛红颜子，
应怜关死白头翁。
忽然觉得，这不就是写我的么？当年的我一头染成咖啡色的长发，脑后扎着小辫子，抱着吉他发泄着叛逆，现在却是灰白的短发（我少年白头），挂着职业式的微笑和别人来往。这大学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，连着我的青春，也没了踪影。可惜我再也无福消受那份刺激和叛逆了。于是又想起了崔护的《题都城南庄》
去年今日此门中，
人面桃花相映红。
人面不知何处去，
桃花依旧笑春风。
想着想着，又折回了寝室，里面一个人都没有，我推开房门，点亮灯，好像看见四年前的我用刚学的很不标准的吴侬软语说：“大噶好，唔叫自嘈夫。”（大家好，我叫朱超夫）